2017年11月的时候,左翼圈子因为纪念俄国十月革-命100周年热闹了一阵子。一年后,2018年11月,德国十一月革-命100周年的时候,则寂寞许多。到了今天,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被害100周年的时候,终于有了几篇文章。
其中写得最好的,是澎湃网刊发的《罗莎·卢森堡逝世一百周年|暴力革-命者还是人道主义者?》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821424 。文中针对所谓罗莎·卢森堡“与列宁的不同”,明确指出:
不必说,卢森堡是赞同革-命党的民主集中制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分歧的要点是德国和俄国不同的社会现实让她与列宁对此有了不同的理解。卢森堡显然不够了解俄国的内情。就俄国社会民主党的民主集中制而言,她似乎是树立了一个空靶,因为在布尔什维克党取得政权之前,其作风之民主恐怕就连作为“老师”的德国社会民主党都要羞愧(德国社会民主党的领导层当时已经日益凌驾于工人和基层党员之上)。即便是在沙皇难以容许社会主义政党存在的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基层党员仍享有充分的权力向领导层提出异议。这对于后来的苏联共产党都是不可想象的民主权利。自然,这些分歧当然都是被列宁归结为卢森堡的错误的。说它们是错误是因为它们的确是在缺少关于俄国形势的第一手资料的情况下而写出来的。即便如此,卢森堡也仍然无保留地支持布尔什维克。
………………
布尔什维克党无疑是当得起“先锋队”这个称谓的,然而罗莎·卢森堡对他们的批评也并非仅仅是单纯的错误。重要的是她的出发点。按照奈特在传记中分析《论俄国革-命》时的说法,“她的一般结论无涉于她正在批评的细节”,因为她实际上是在将另一套已经成型的理论应用于她所知道的关于俄国的有限事实。这一套理论的出发点无疑是对于社会主义运动中不良倾向的深切忧虑。这种忧虑的来源并非是遥远的俄国社会主义运动,而恰恰是她一直亲身参与的德国社会主义运动。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忧虑?因为自从德国社会民主党获得合法地位以来,它就日益展现出了不良倾向。卢森堡自十九世纪的最后几年投身德国社会民主党开始,就发现了这种倾向。在1898-1901年前后,她与爱德华·伯恩施坦(Edward Bernstein)进行了一系列关于修正主义的论战,以她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但令她无比担忧的并不是伯恩施坦以及他的一小部分显在的支持者,而是社会民主党的领导层对待这一情况的消极态度。在1899年的德国社会民主党代表大会后,卢森堡回顾道:
就这些来说,我们有一切理由对讨论的结果感到满意。但是我们也想加几句批评的话,而且是针对我们的“老人们”在这一争论中的态度。如果党的老战士从争论一开始就投入战斗,而不是相反地试图通过否决唯一合理的提案(根据这项提案,将以一项专门的议程开始关于策略的讨论,并且使它更加易于进行下去)使争论本身无法进行,那么我们就会更加高兴得多。尽管如此,争论还是展开了,但这不是由于党的领导人的态度,而是不顾党的领导人的态度才做到的。
此后的一系列论战中,社会民主党的领导层多有以“纪律”的名义禁止激进派们表达观点的动作。它的最终形式自然是1914年的内部辩论中,社会民主党的保守派威胁说无论如何都将投票支持战争拨款,而如果它遭到激进派的反对,则它将“不顾纪律”。
这样一来,卢森堡对俄国社会民主党的“无情的集中主义”的批判立刻变得可以理解了。她看似在谈论俄国,实际上却在谈论德国。她长期的德国经验告诉她:德国工人的阶级意识发展得比本应负起先锋队责任的德国社会民主党还快。这就是她在字面上如此强调群众的自发性的直接原因:在她所在的环境里,群众自发性即便不是高涨的,至少也是显而易见的,群众正推着自诩为“自觉”的社会民主党向前走。1914年社会民主党投票支持战争预算在工人阶级中间带来的茫然情绪也是因此而产生的:许多工人早就接受了社会民主党的国际主义纲领,而今天却是他们的“老师”背叛了“学生”。她所担心的事情,正是掌握绝对组织权力的领导层变质——这样,“纪律”就会变成压制革-命派的借口。先锋队必须要扎根在工人中而不能凌驾于工人之上,而德国社会民主党显然已经属于后者。按照布鲁埃在《1917-1923年德国革-命》中的考证,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保守化引起了工人阶级的不满,即便不满于保守政策的激进工人并不能占据绝对多数,那也是不可小觑的一支力量,特别是在几个工业发展较为完善的地区,已经形成了以革-命工长为中心的严密的工人阶级自组织形式,并且已经多少认识到了纯粹限于经济福利的斗争为他们带来的只是短期的改良。可是这些反映到党内却是激进派小得可怜的声音和几乎不存在的动员能力。这已经完全偏离了“民主”,也毫不留情地打破了“比共-产-党温和的社会民主党是民主选举出来的”这种神话。
可惜的是,历史告诉人们:罗莎·卢森堡们同样落在了群众的后边。第一次世界大战使得以德国社会民主党为首的第二国际彻底破产。在俄国十月革-命的感召下,在日益恶化的局势作用下,1918年11月德国爆发了革-命。但是,左翼社会民主党人,罗莎·卢森堡和卡尔·李卜克内西们,只是到了1918年12月,才与社会民主党彻底分手,组建德国共-产-党。而这个时候,德国革-命的主要成果已经落入了社会民主党徒之手。
甚至在成立德国共-产-党之际,罗莎·卢森堡仍然说,“没有大多数人的支持共-产-党不能掌握政权”(the communists could never take power without the clear will of the people in the majority)。把这句话与列宁的话做一个比较吧。列宁在十月革-命之前这么写道:
“……我们没有大多数人民的拥护,缺少这个条件,起义是没有希望的……”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歪曲事实,就是书呆子,丝毫不顾革-命的实际形势,无论如何要布尔什维克党预先得到保证,一定能在全国获得恰好半数加一票。历史在任何时候,在任何一次革-命中都没有提供过也绝对无法提供这样的保证。提出这一类要求等于嘲弄听众,无非是掩饰自己逃避现实。
在这个时候,先锋队与群众之间错综复杂关系的历史辩证法让一切愿望落空。在1918年12月在“全德工人士兵苏维埃” 代表大会上的惨败,促使斯巴达克派真正意识到必须与社会民主党分道扬镳。但这时已经错过了让群众追随的最佳时机。德国共-产-党的成立反倒像是要投机革-命。1919年1月的选举德国共-产-党再度失败。1月5日,艾希霍恩被解除职务之后,柏林发生的大规模游行和抗议,德国共-产-党也没有成为领导力量。当1月6日游行示威发展成为起义,德国共-产-党争取军队的努力也失败了。罗莎·卢森堡在《红旗》上高呼:
行动起来!行动起来!勇敢地、坚决地、果断地——这是革-命工长和正直的社会主义政党领袖们的不可推卸的义务和责任。解除反革-命的武装,武装群众,占领一切权力阵地。迅速行动起来!革-命负有重任。从世界史上看,革-命的一小时等于一个月,一天等于一年。革-命的机关要认识到他们的崇高责任!
这恰恰表明了在历史紧要关头德国共-产-党的无能为力。德国共-产-党的领袖们,只有眼睁睁看着时间被浪费,群众的力量被消耗。在1月6日,没有革-命领袖的命令传达出来,政府机构也没有被占领。很快,反革-命胜利了。
反革-命并没有因为德国共-产-党的力量弱小,就放过革-命者。在1月最初的日子里,资产阶级报纸一边召唤着自由军,一边呼吁着谋杀斯巴达克派。而社会民主党员古斯塔夫•诺斯克,陆军和海军的人民代表,则肆无忌惮地说,“If you like, someone has to be the bloodhound. I won't shy away from the responsibility.”
1919年1月15日的夜里,卡尔·李卜克内西和罗莎·卢森堡被害。他们只是众多遇害者中的两个。革-命与反革-命的历史反复告诫人们,不与反革-命划清界限,就无法进行革-命;不坚决、彻底地诉诸于革-命的暴力,得来的只能是更加残忍的反革-命暴力。
2019年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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